在15至17世纪,人类文明经历了波澜壮阔的航海探索,全球贸易与文明交流由此展开。这段勇敢开拓、求知若渴的时代被称为“大航海时代”。
进入21世纪,类似的开拓叙事再次上演,只不过探索的疆域已转向广袤的宇宙。大约半个月前,一场刷新全球资本市场记录的史诗级IPO(首次公开募股)将这场太空探索的热情推向了高潮。
今年6月中旬,全球商业航天领域的领军企业SpaceX以约857亿美元的募资规模正式在纳斯达克上市,其估值超过1.7万亿美元。这一盛况也引发了大洋彼岸A股市场的热烈讨论:中国的首家商业航天上市公司将花落谁家?
据时代财经的不完全统计,截至7月6日,随着蓝箭航天于6月29日更新了其在上交所官网的财务材料,已有10家民营商业航天企业正在排队等待IPO。其中,商用火箭和通信卫星领域各有五家企业,且它们大多将目标瞄准了科创板。
北京航天驭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资深副总裁兼总工程师曹梦认为,这股IPO热潮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这些企业通过资本化和进入二级市场,有助于追赶海外的领先企业。
CIC灼识副总监张思诺表示,“SpaceX的成功上市为资本市场理解商业航天企业的价值提供了重要的参考。民营商业航天企业密集冲刺资本市场,是中国商业航天产业发展进入新阶段的重要标志,也预示着行业分化的开始。”
政策支持,科创板审核节奏加快
中国商业航天产业的发展已历经多年。
早在2014年,国务院发布的《关于创新重点领域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投资的指导意见》中,就首次提出支持民间资本参与航天建设。次年,《关于印发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中长期发展规划(2015-2025)的通知》下发,商业航天正式被纳入国家规划的视野。
2023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商业航天被首次明确列为需要“打造”的“若干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一。此后,它连续三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政策定位不断提升。
加上国际太空竞赛的序幕拉开、人工智能产业配套的逐步完善以及关键技术难点的突破,国内商业航天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期,“准进入”的范畴也在不断拓宽。
例如,2025年12月,上交所科创板上市指引明确了商业火箭企业的上市条件;今年4月,商业航天标准体系1.0版正式发布,产业发展从宏观政策支持升级为可落地的具体路径。
乘着这股东风,商业航天企业队伍不断壮大,开始积极寻求进入资本市场。
时代财经注意到,在目前拟IPO的火箭企业中,蓝箭航天空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蓝箭航天”)的IPO进程最为领先。该公司是国内液氧甲烷火箭研制的先行者,于2023年7月成功将全球首枚液氧甲烷火箭送入轨道,并于2025年末实现了中国首枚液氧甲烷可重复使用火箭的入轨(尽管一子级回收未能成功)。其旗下的朱雀二号系列运载火箭已实现稳定商用。
2025年12月31日,蓝箭航天的科创板IPO申请获得受理,不到一个月后便进入了“已问询”阶段。
尽管这已经是科创板审核中相对紧凑的节奏,但进入2026年后,审核周期还在缩短。例如,固体火箭领域的龙头企业中科宇航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科宇航”)从IPO申请“已受理”到“已问询”仅用了15天,而民营商业卫星企业北京微纳星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微纳星空”)仅用了14天。
CIC灼识副总监张思诺向时代财经表示,过去科创板的大多数IPO项目从受理到注册通常需要9至18个月,对于一些技术复杂、尚未盈利或需要持续验证商业模式的企业,审核周期可能更长。
然而,自执行“1+6”改革以来,科创板推出了一系列制度创新,如IPO预先审阅机制和科创成长层等,显著提升了优质硬科技企业的审核效率。部分符合国家战略方向、技术成熟度较高的企业,从受理到获批的时间已缩短至3个月以内。
科创板正以开放的姿态迎接优质企业,一批具有潜力的公司纷纷前来。
目前,包括银河航天(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天仪空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屹信航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天兵航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星河动力航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北京星际荣耀空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内的六家企业已启动IPO辅导备案。
此外,主营运载火箭及空天运输工具设计制造、发射服务的东方空间(山东)科技有限公司也正处于上市筹备冲刺阶段,市场传言该公司计划于2026年第四季度申报科创板上市。
上市并非终点,而是补充弹药
在深圳前海香港商会产业研究院院长阳鑫看来,这并非一次普通的IPO热潮,而是由政策窗口期、技术节点以及低轨星座建设需求共同触发的融资机遇,本质上是一轮空间基础设施的融资浪潮。“上市本身不是终点,而是弹药的补充。”
近年来,在“航天强国”规划的指引下,各类产业资金持续涌入商业航天领域。
例如,上海市通过政策支持,对商业火箭、卫星、终端及配套关键核心产品研制提供一定比例的资金补贴,最高可达3亿元;对企业购置设备、软件等的投入,按项目总投入的10%给予支持,最高可达1亿元。
在投融资方面,根据《中国商业航天产业研究报告》,2025年该行业融资总额约为186亿元,同比增长32%,共发生融资事件67起。其中,卫星应用领域的融资额最高,达到87亿元,火箭制造为67.1亿元,卫星制造约为30亿元。
从企业层面来看,天眼查数据显示,蓝箭航天自2015年成立至2024年末,已进行了17轮融资,平均每年融资1.88次,总规模超过35亿元;中科宇航则经历了9轮融资,从2019年的A轮到2025年的D轮,平均每年融资1.5次,其中C轮融资规模为6亿元;微纳星空自2017年起已获得20轮融资,仅C+轮的融资规模就达到10亿元。
张思诺强调,商业航天本身具有高研发投入、高制造投入和长回报周期的特点,“二级资本市场已成为民营航天企业迈向下一发展阶段的重要融资渠道。”
时代财经注意到,目前上述三家拟在科创板IPO的企业募资规模合计达到166.8亿元,接近去年整个行业总融资额的九成。其中,蓝箭航天拟募资75亿元,中科宇航拟募资41.8亿元,微纳星空拟募资50亿元,募资用途基本都指向各自专注的技术领域。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这些募资体量,阳鑫以蓝箭航天为例进行计算。他指出,蓝箭航天拟募资的75亿元约是该公司2025年收入(5209.63万元)的144倍;按照同期17.11亿元的归母净亏损粗略计算,这笔募资相当于公司约4.4年的亏损期。
“这个计算口径无法替代现金流预测,但它能清晰地说明本轮上市潮的性质——它首先是一个时间窗口,然后才是估值窗口。”
从目前提交招股书的企业来看,这些火箭和卫星公司普遍处于亏损状态。2025年,中科宇航归母净利润亏损11.19亿元,微纳星空归母净亏损1.81亿元,而正在港交所排队的成都国星宇航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国星宇航”)亏损2.53亿元。
如果算上蓝箭航天,这四家企业合计录得归母净利润亏损约32.64亿元。
阳鑫认为,资本市场看中的并非这些企业当前的利润,而是未来通过低成本运力、星座部署和空间数据服务可能形成的现金流期权。“这轮上市潮购买的是跨越亏损期和技术验证期的入场券,而不是成熟的现金流资产。”
审核重点关注技术壁垒与市场份额
这些也是上市审核的关注焦点,所有宏大的叙事所催生的估值最终都需要与市场实际情况相契合。
汇生国际资本有限公司总裁黄立冲表示,商业航天企业并非不能亏损,但亏损必须能转化为技术壁垒和市场份额;如果亏损仅仅换来应收账款、对补贴的依赖以及项目制收入,那么这就不属于高科技成长,而是高风险的融资故事。
“投资者不能将所有商业航天公司都视为‘中国版SpaceX’,真正应该关注的是它们是否拥有可复用技术、可规模化交付能力、可持续的订单、可回收的现金流以及清晰的盈利路径。”
以三次闯关港交所的国星宇航为例。该公司于2025年1月首次提交申请,6个月后失效,同年8月再次提交招股书,但仍未收到反馈。今年5月,其提交了第三版招股书,继续冲刺IPO。
阳鑫指出,国星宇航IPO进展缓慢,更多是由于其自身经营状况、历史合规性瑕疵等问题,这些因素都会被纳入审核考量。
例如,2025年该公司总毛利率为20.4%,远低于2024年的38%,其中AI智算卫星业务的毛利率仅为7.6%,而星基解决方案的毛利率为24.2%。
在合规方面,根据申请文件披露,该公司在2023年12月前研制的5颗卫星,未获得国家相关部委的必要核准。公司承认由于对法律法规理解不足导致程序缺失,尽管已就后续60颗卫星补交申请并获得核准,但仍面临最高30万元罚款的潜在风险。
“这相当于一家药企说自己不了解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审批流程。这并非技术问题,而是公司治理的根本性缺陷。”阳鑫评论道。
在科创板方面,蓝箭航天的IPO已进入“已问询”状态近6个月,但尚未披露问询反馈文件。阳鑫认为,尽管朱雀三号已成功入轨并满足第9号指引的“阶段性成果”要求,但一子级返回试验中出现着陆点火异常,尚未完成成功的软着陆与复飞——从“会飞”到“能落、能复用”的最后一步,是审核和市场共同关注的验证点。
不过,北京航天驭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资深副总裁兼总工程师曹梦认为,技术的落地并非难题。过去,国内商业航天企业受限于发射场地、合规性等要求,短时间内进行测试的次数相对有限,影响了经验和数据的积累。一旦这扇门打开,商业航天技术将迎来飞速发展。
去年12月,中国首款可回收火箭朱雀三号进行了首次飞行,成功入轨但回收失败。根据计划,蓝箭航天将于2026年7月中旬择机实施第二次垂直回收飞行试验。
技术上仅差“临门一脚”的蓝箭航天在数日前更新了招股书,管理层预测公司最早将于2029年实现合并报表盈利。按照其估算,预计2029年将以朱雀三号运载火箭作为主要发射服务产品。参照现有订单价格,当前单发朱雀三号运载火箭的发射服务收入约为1.5亿元/发次。
中科宇航也披露了盈利预测。在乐观和中性假设下,管理层预计公司将于2029年实现盈利,在保守假设下则可于2030年实现盈利。
技术追赶,可回收技术预期年内实现
这个“军令状”充满挑战。
从商用火箭赛道来看,可回收、重复发射技术是实现盈利的核心关键。阳鑫表示,复用经济性并非“复飞一次”就能自动成立,它取决于五个变量的协同作用——复用次数、年发射频次、翻修成本、回收带来的运力损失以及发射场和回收场的周转效率。
他直言,SpaceX猎鹰9号的重复发射模式得以成立,关键在于其拥有来自Starlink(星链)的内在发射需求。2025年,SpaceX完成了165次猎鹰9号发射,其中157次使用了已验证的助推器,单枚一级最高复飞34次,只有这样的发射频次才能摊薄回收设施、翻修团队、供应链和检测体系的成本。
“如果国内民营火箭的年发射频次仍在个位数到低两位数之间,重复使用短期内可能只会增加系统复杂性,而不会立刻降低成本。”
曹梦也坦言,若要实现盈利,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允许民营企业参与国家相关任务的竞争和研制,公平开放采购;二是支持大规模的星座构建,完成空间基础设施的搭建。
这两个因素是实现盈利的前提,但曹梦希望市场能更侧重于技术迭代、产业支持等方向。他以外界关注的火箭可回收技术为例,表示只要积累足够多的试验数据、开展多轮试飞验证,技术瓶颈一定能够被攻克。
曹梦是一名实践主义者,他认为问题应该在太空试验中发现,并在太空试验中解决,而非闭门造车。要实现这一点,需要建设更多的发射点位、提高发射频次,让更多的运载火箭升空,“我们现在缺少一个海边的发射场和一个安全的弹道。”
在他的预期中,火箭可回收技术很可能在今年内完成,下一步是优化、迭代、提高火箭的运载系数,进而真正实现大规模、低成本地自由进出太空空间的能力。
这些都有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实现。
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系统与信息技术研究所研究员、上海瀚讯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卜智勇在近期的一档访谈节目中提到,2025年以前,中国商业航天处于技术储备的1.0时代,而从2026年起将进入规模化建设的2.0时代,完成商业逻辑闭环并实现盈利是新阶段的必考题。
卜智勇所指的闭环并非简单的火箭销售交易,而是要在终端应用、星座链主层面实现现金流的有效循环,“就像中国移动一样,设备制造商、终端用户都围绕着它运转。”
他以SpaceX为例,指出中国商业航天在技术上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例如火箭运载成本、卫星生产制造成本、单星吞吐量以及规模化组网的进程。
卜智勇表示,当前国家为科学技术研究、商业航天、人工智能等领域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这是这些产业发展的黄金时期,机遇难得。
如同百年前开启远洋贸易的航海时代,当下的商业航天正站在星际基础设施建设的起点。未来的蓝图,正等待着行业从业者去描绘。